红楼梦中人 (06/10/2007)
初出茅庐
六天以后我收到了导演王扶林的回信,请我立即到北京面试,但是有言在先:食宿自理,如未入选,路费不予报销。俨然是姜太公钓鱼嘛!这位聪明的导演深知《红楼梦》的魅力,不出所料我老老实实地做了那条自愿上钩的大头鱼。
两天后,到了北京。首先回答了两个老师提出的近百个关于《红楼梦》的问题之后,通过了初选。约定明天十点钟见导演。
第二天上午下着好大的雨,我撑着一把绿色的小伞穿过一条条人行道,来到华侨大厦。在电梯里,两个港澳同胞惊奇地打量着我高高挽起的裤角和一条已经淋湿的长辫子,猜不出我究竟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七楼很快就到了,我旁若无人地走下电梯来到约定的房间门口。
我拢了拢额前的湿发,想使自己看上去漂亮一些,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几束目光从我的脸上往下摆,于是他们看见了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孩儿胆怯地站在门口,一身浅绿色的衣裤被淋湿了几分,手里还拿看一把正在滴水的雨伞。我当时的情景一定糟透了。
“来,坐下吧。”一个瘦小精干、目光锐利的人微笑着招呼我。
“这就是王导演。”张老师替我介绍。
哦,原来是个挺和气的美太公啊,我不禁对着他微笑了。
他坐在我对面,边打量我边说“你的情况,白老师、张老师都告诉我了。你来早了,过些日子我们才开始选演员录像,你能在这儿等到录像吗?”
“不能,我是瞒着团里偷跑出来的,下午就要坐车赶回去。”我连忙说。
他想了想说:“那这样吧,你先回去等通知。把照片和诗留下。”
“那,我就走了。”我慢慢地站起来,有些沮丧,因为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应,心里感到茫然。
他们把我送上了电梯,就在电梯即将关门的时候导演对我说:“把火车票保存好,下次来时好报销。”
这样说,我是有希望的了。电梯启动了,我展开了一个舒心的微笑。然后走出电梯,一步三极跳跳下台阶,走到人行道上。
雨停了,光可鉴人的柏油马路映着一片好蓝好蓝的天,路旁的柳树带着一丝湿润随风轻拂,蝉儿欢快鸣叫。
我微笑着向前走,有一辆小车从我身边急驶而过,远远地溅起一片洁白的水雾。我突然发现了自己竟生活在这样美好的世界里。我的心中对每一个过往行人都充满了友情。
等待
几个月过去了,风没有给我带来一点消息。他在秋天里考取了戏剧学院,临走时对我说:“相信我的话吧,下次见面是在北京。”我笑笑望着他直到火车开走,然后在心里哭了。
北方的秋天过早的来了。回家的路上,我小心地绕开满地的落叶,怕惊吓了她们金黄色的梦。
接着是冬天,洁白的雪花纷纷杨扬地落下。
在一个结满冰凌花的窗子里,我又在默默地出神了。桌子上放着笔,日记本和一本翻开的《红楼梦》。冬天结束的时候我已把《红楼梦》看了两遍,笔记做了一大本。
春天终于又来了。在桃花盛开的一个下午,团长派人把我找到团里,一个端庄大方的女同志站起来告诉我:“我已经代表中央电视台和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给你签了半年的合同,四月一日,你去北京报到,参加电视连续剧《红核梦》剧组演员培训班。”
“真的?那谁演林黛玉?”我迫不及待地问。
她笑了,说:“都没有定,所有角色要在三个月的培训班中产生。”
“奥——”我深深呼了一口气。
上帝作证,我已经看见红帆了。
选择
圆明园至少有一百年没象现在这样热闹了吧?姑娘们每天早晨都怀着一个新的希望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碧绿的树林里饱吸大自然芬芳的气息。她们唱着,笑着,有用不完的青春使不尽的活力,她们真正是春天的主人。
一个月以后,开始自选角色片断了,喧闹的因子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笑声和歌声消失了。树林里,小路上不时有姑娘们徘徊的身影,四十多个大脑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我选择哪一个角色呢?
无论怎样自信的人这时部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何况我们都是一些初出茅庐的小鸭子。晚上,我悄悄地问同屋的女孩:“你说我应该试哪一个?”
她很坦率地回答:“你不应该试小姐,看上去没有发育成熟。”
我跑到镜子前看了半天“这不可能,是衣服太肥了,看不出线条,”
她狡猾地笑着:“我看你呀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哼,你尽胡说。”我瞪了她一眼,这自以为是的调皮鬼,等着瞧吧。
几百年来,人们已经把黛玉当做美的偶像。她的美可望而不可即,几乎在所有读者心里都有一个神圣不可取代的形象,隔着一层纱推向他们放射出一种超乎尘世的光芒。而我心中的黛玉,却是一个非常真实的女孩儿,她敏感、多思、不谙世故。寄人篱下的自卑感使她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戒心,而孤傲的个性又使这种自卑上升为强烈的自尊。她保卫着做人的尊严,决不流于世俗。她随时向虚伪和不公正射出她锐利的“子弹”。她因此树敌太多而常常陷入孤军奋战。在她短暂的生命里,没有父母之疼兄妹之爱,因此她向宝玉投入了她所有的情感,因此她把宝玉的爱情当做生命。他是她生活中的知已,他是唯一真正怜惜她的人。葬花的黛玉一面哽咽,一面低吟葬花辞。宝玉听完“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禁恸倒在山坡上,怀里的落花撒了一地。看到这里,谁能不为他们的倾心相知而心动神驰?谁能不为黛玉那片伤花感己之情而黯然神伤呢?我心中的黛玉就是这样一个情真意切的女孩子,真水无香,白璧无瑕,爱得深,爱得苦,充满忧伤的诗人气质,焕发着动人的青春之光。
我理解她。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一定要演好她。尽管我的面孔不那么光彩照人,尽管我的身体有些发育不良我都不怕。
当我穿着淡蓝色的身裙,以林黛玉的面目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我相信有许多人是出乎意外的,我也相信有人会说“她象不象林黛玉?大概……也许……嗯,有那么一点儿。”
我没猜错,正因为我还有那么一点像,被安排在黛玉候选人的第三名。上帝是公正的,只要有机会,我就有胜利的希望。
前面的两个候选人张蕾和张静林都是有些表演经验的演员,从形象到气质都各有所长,林黛玉的味儿,也都有一点儿。后面的王晓洁是个以拉小提琴为专业的安徽姑娘,文质彬彬,是个非常宁静的女孩儿,我瞻前顾后,深知处境之险,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会议室里观看我们的片断录像,气氛非常紧张。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盼望自己出场,又害怕自己出场。突然,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大笑,原来是一个有地方口音的演员念错了台词,把“这不是有缘吗?念成了“这不是有鱼吗?”我也跟着傻笑起来。可是,笑容突然在我脸上冻结了,我看见自己出现在屏幕上,由小变大,越来越近,我感到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了,我呆呆地望着屏幕,心跳每秒至少一百下。
女扮男装的东方闻樱替我配宝玉,她绘声绘色地讲着:“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洞里住着一群小耗子……”屏幕上面的我是多么不自然啊,平时明明和东方排得好好的,怎么上了镜头全乱了?神色紧张,目光不定穿着那么肥大的服装简直象一个可怜的小耗子。
没人对我说什么,可我知道,这次录像我真是糟透了。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身来到园里,沿着一条寂静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在一片绿绿的树林里坐下,想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我一直是个又胆怯又固执的孩子,六岁那年,因为我从不敢大声讲话被爸爸带到众人面前让我高声念十遍“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尽管爸爸不断令我大声些再大声些,众人还是没能听清我在嘀咕些什么。我被逼得走投无路,终于以无声的啜泣结束了这场灾难。十九年来,我一直像蚕儿一样躲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做自己故事中的女主角,全不管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现在我失败了,才突然懂得了爸爸的一片苦心。
我不是个懦弱的人,也不是身旁这些沉睡的石头。我不要做个失败者,我不要别人把我拉在后面,我要挺起身来,勇敢地面对世界的挑战。想到这里我一下子跳起来,系紧了鞋带,一口气跑了出去,一直跑到了西洋楼底下,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太阳已经很高了,三三两两的女孩子们在锻炼,一个甜甜的女孩儿间我走过来:“哎,陈晓旭,黛玉只剩下你一个啦。”
“怎么啦?”我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听老师说,只留你一个继续试黛玉,她们三个试另外的角色。”
我有一秒钟的眩惑,轻轻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回去。
太阳那么温柔地照着,它不知温暖过多少颗冰冷的心。就在我为失败而追悔的时刻,又重新获得了一次机会,我真心的感谢给我这次机会的人,我真想告诉他们:“这次我一定行,一定!”
亲爱的朋友,看到这里,你一定在想,走在阳光下的是个多么幸运的女孩儿呵!
1条评论 >> “红楼梦中人 (06/10/2007)”
以前真不知道陈晓旭文章竟也写的这么好…